第十五章(第4页)
我敏感地抓住了这熟悉的雄性嗓音,向那个混乱的方向看过去,却只看到许多被烛光照得昏暗的脸颊。还有一些因感动而泪光闪闪的女孩的眼睛。
长发老男人最后还是晕头转向地跑上了台,迎着一片掌声,老男人大声地喊:“大哥生前最喜欢《天国》,我唱给他听!”
琴声响起的时候,掌声雷动!
舞池中一片片的人们都席地而坐,情深处,老男人的鼻水闪闪发光,朋克的音乐令你躁动,听者被激情鼓舞非要做点什么,跳或者啸叫或者打砸抢,民谣则让你陷入忧伤或者沉静,而金属是这样的音乐,让你轻松地烧个精光。这时候没有人在乎什么风格,也没有人在乎信仰着不同风格的人们的纷争。
一段绝美的solo,老男人空洞地瞪视着地板上那只完结的啤酒瓶。完美地演奏出来了,那声声琴响好像雨后隆隆的雷声。先是一个人,然后是两个人,一阵嗡嗡的合唱跟上来,声音越来越大,无论是暴躁危险的朋克,还是热血沸腾的金属,无论是清纯而傻气的女大学生,还是浓妆大胸的女人。所有人都用他们温柔的嗓子,温柔的眼神,和那些摇曳的蜡烛一起,和大屏幕上那个年轻而狂暴的老泡一起,一起合唱着这首著名的歌。老泡的人品那么差,整个网络上充斥着对他生前劣迹的揭发,但是这里所有人都在怀念他,他的音乐感人,是这里所有人的心声,代表着像他一样追求着摇滚梦想的人的心声。那些年少轻狂的争端,那些富有和贫穷人生的大起大落,那些恩怨情仇潇洒美丑,不再重要。大家都一样,大家发出一个声音。我心潮起伏,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,酒杯已经忘记放到了哪里。我听见自己没有假声区的歌声在胸腔里共鸣,想起自己曾经的疯狂和热情。什么时候我的音乐也能万众颂唱,哪怕在我死后?
身边的老朋克也是如此,他苍白的嘴唇张翕着,在和我,和大家一起歌唱。
他身后抱着肩膀的大个子岿然不动,我的视线上移,确凿无疑地,大个子长发的阴影里,亚飞火一般燃烧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我。
这简直太可笑了。
那个朋克仍然悲伤和不自在地目视前方,既没有发现身边的亚飞,也没有看到我们越过他头顶相互对视的惊心动魄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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舞台上王哥指挥着乐队助理们把七八张椅子排成一排,为每把椅子设置话筒和乐器,看来下一个演出会是很浩大的原声吉他合奏。
我和亚飞肩并肩,看着王哥他们装台。我们之间那种尴尬的力场还没有消失,我感觉在挨着他的地方,我的世界崩塌了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亚飞问道。
“还好吧,我要结婚了。”我说。
亚飞点点头:“祝贺你,小航,你家里人一定很高兴。”
“是的,我爸爸非常非常高兴。”我笑笑说。
是的我有了前途似锦的工作,有个贤惠的女朋友。
“对方是不是原来你总念叨的家乡的那个……”亚飞问。
“漫漫……”我喃喃地说。
“啊!对!叫漫漫。”
“不是她……当然不是!”
“哈!我以为……漫漫就是你今生命里注定的唯一女孩!”亚飞哈地笑了,还是当年那么一脸不正经,“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,不管你在北京变成什么样,始终只有漫漫是你心中最爱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漫漫,我最爱的女孩,最崇高的女孩,我已经没有勇气去面对她了,我才是一个失贞的少女,一个残废人。我已经认了命了,我已经弯了腰了,这样的我怎么有脸去找她呢?那时我是用多么自卑的心理抽了她一记耳光啊。
“我也打算结婚,”亚飞说,“但是尹依不同意,她一定要出国读完研究生才考虑。”
我这一惊非同小可。“你们在一起!?”我愕然地盯着亚飞清癯的脸。
“是呀,我们一直在一起。我早就知道,她是我今生唯一的女孩。”
亚飞神色肃穆,他的眼睛像当年一样有着两团火焰,当年是无畏,现在是坚定。乍一看,亚飞几乎一点变化也没有,还是那么纷乱的长发,还是那么倔强的肩膀,还是那么挺的腰身,还是那么结实的长腿,甚至还是那一件黑色的短皮夹克。但是那件皮夹克的拉链已经磨白了,有些部位的皮革已经龟裂和老化了,他那张杀伤少女的脸,已经爬上了细细的皱纹,已经沧桑了。他的衣着表明他这些年清贫如故。
“你也打算结婚了呀……你也找工作了么?”我问道。
亚飞笑了:“还是在做乐队!”这让我又吃了一惊,当年被我鄙视的亚飞居然坚持到了今天。
他指指舞台一侧的几个乐手,他们很年轻,衣着落魄神色惶恐,黑色长发金属打扮,和当时第一次在天堂演出的我们一般无二。他们守着背来的大堆的器材围成胆战心惊的一小圈。